晝夜三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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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十……十年……”
這兩個字,如同即将逝去的秋意般輕若鴻毛,卻又如同窗外忽然響起的驚雷,無形劈入這間彌漫着苦澀與壓抑的卧房裏。
裴钰的反應比我預想的更為激烈,像是被這兩個字瞬間點燃了方才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恐慌與暴怒。
他驟然再度俯身狠狠扼住了張府醫的脖頸,力道大到教他瞬間面色漲紅幾近窒息。
“放肆!”
裴钰的聲音壓得極低,卻蘊含着近乎猙獰的暴怒之意。
那雙湛藍眼眸再無平日的半分沉靜,此刻翻湧着毀滅一切的驚濤駭浪,仿若要将面前這個人全然吞噬。
“你這庸醫,竟敢詛咒王爺!“
“裴钰。”
我望向再度失控的裴钰出言喚道,聲音依舊虛弱,卻帶有久居上位慣于掌控局勢的冷靜,瞬間教他側首望向我,動作因此而僵住。
此刻那雙湛藍眼眸深處,翻湧着近乎絕望的暴怒與痛楚,還有我從未見過的倉皇無措。
他扼住張府醫脖頸的手背青筋暴起,但他看着我蒼白的臉龐,看着燭光搖曳下我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神色,看着我對他微微擺首,并非命令,卻比命令更教他無力。
他最終還是聽從了我的意願,極其緩慢地松開了手,任由其跌落在地。
張府醫癱倒在地,涕淚橫流地嗆咳喘息,劫後餘生般擡首望向面色陰沉到極致的裴钰連聲道。
“裴、裴統領息怒!”
“卑職……卑職不敢!”
“卑職以性命擔保,所言句句……句句都是依脈象而斷啊!”
“取心頭之血,本就是剜心蝕骨、重損根基之事!”
“王爺、王爺萬金之軀,本該靜養恢複,可、可近月憂思勞神,耗損過甚……此番引動氣血逆流沖撞心脈,已、已成難擋之勢!”
“王爺恕罪!裴統領恕罪!卑職……卑職醫術實在有限!罪該萬死!罪該萬死!”
張府醫語無倫次地解釋後,重重接連叩首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裴钰隐忍着未曾動手,但他的玄衣身影如同籠罩着北境深冬的寒冰,湛藍眼眸深處隐匿着被強行壓抑的暴怒殺意,聲音冷硬如鐵,帶有不容置疑的命令與不惜代價的決絕。
“那就去找!”
“翻遍世間醫書古籍,用盡所有奇珍藥材!”
“暗影司會幫你尋到天下所有神醫……我要你不惜一切代價,也要找到任何能救王爺的辦法!”
“聽見沒有?!”
最後四個字,裴钰幾近是對跪伏在地的張府醫吼出來的。
張府醫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接連颔首道,“是!是!”
“卑職明白!卑職明白!”
“卑職這就去翻查所有醫案古籍,這就去為王爺配藥!定、定當竭盡全力!”
他不敢再多停留片刻,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,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卧房,身影倉惶消失在門外。
房門被輕輕合攏,隔絕深秋呼嘯的寒風夜雨,也隔絕了張府醫驚惶恐懼的餘韻。
卧房裏,只餘我和裴钰。
燭火依舊跳動,将我們的身影投在牆壁上交疊扭曲。
空氣彌漫着草藥的苦澀,摻雜着依舊萦繞在卧房,此刻卻不合時宜的玉栀瑤華香。
窗外風雨依舊,更顯室內死寂。
裴钰靜默立于原處,脊背依舊挺拔,卻仿若被抽走了某種支撐的力量。
此刻深深望着我,那雙湛藍眼眸中的情緒,如同破裂的冰面,流露出深藏在底滿溢而出的潮水。
是這些年我從未見過的恐慌無助和不甘暴怒,還有……對某人近乎毀滅的殺意與對我的痛惜。
我依舊靜默望着他,望着他眸中極為複雜的的心緒逐漸被更深沉的痛楚取代,最終化作近乎哀恸的堅定。
“王爺……”他低聲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,卻有意放得極輕,“莫要憂心。”
“張府醫醫術不精,所言未必屬實。屬下即刻遣暗影司精銳,遍訪天下名醫,搜尋良方靈藥,定能……找到救治之法。”
裴钰言語間帶着不容置疑的決心,但那決心之下,有或許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細微顫抖,全然不複平日的冷靜無瀾。
我知曉他是在安慰我,亦是在說服他自己,不願接受這個殘忍的現實。
我望着裴钰,望着已然如影随形伴我十七年,與我共享最多秘密,也為我背負最多血腥罪孽的裴钰。
他此刻的堅韌神情,不由得教我想起很久以前,他還只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年侍衛時,在十七歲那年的北境戰場,迎着狂風驟雪與西羯彎刀拼死護在我身前,渾身浴血卻半步不退的模樣。
時光荏苒,如今他已成為教朝野膽寒驚懼的暗影司統領,可有些東西,似乎從未改變。
心底某處,因那十年之期而泛起的冰冷波瀾,此刻被這份細微的暖流稍緩,是塵埃落定的蒼涼釋然之下,對這份超越世俗羁絆的動容。
我微微擺首,動作因為虛弱而顯得遲緩,“裴钰。”
我輕聲喚他,唇角勾起近乎溫柔的笑意,“坐下。”
“陪本王……說說話。”
裴钰微微一怔,眸中掠過遲疑,是理智規矩與關切痛楚之間的掙紮。
他知曉身份有別,坐在榻沿更是于禮不合,但當他望着我蒼白的面容與那雙平靜卻不容拒絕的眼眸時,憂慮與痛楚勝過了一切。
他沉默片刻,終究還是微微颔首,依言在榻沿坐下,垂眸望着我,等待接下來的發言。
“無需為難張府醫。”
我望着那雙在燭光搖曳下深沉如海的湛藍眼眸,虛弱地了然低聲說道。
“本王的身子,本王……自己知曉。”
這話說得很輕,卻帶有終結般的淡然篤定,如同一把溫柔的鈍刀,緩慢地割開了卧房裏最後自欺欺人的氣息。
張府醫的醫術或許并非頂尖,但他跟随我多年,最為了解我的身體狀況,亦不敢在我面前說謊,他那般恐懼絕望的反應,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裴钰的呼息驟然一窒,放在膝上的指節悄然攥緊,逐漸泛起顫抖的青白。
他薄唇微動,似乎想反駁什麽,但望着我平靜到近乎淡然的蒼白面色,卻如鲠在喉般終究未能發出聲音。
那雙湛藍眼眸深處顫動的微光,在燭火搖曳下愈發黯淡,逐漸沉寂于深不見底的海。
卧房內再次陷入死寂,窗外劃破夜色天際的雷霆電光透入床幔,映照出我與裴钰沉默相望的容顏。
萦繞在我們之間的玉栀瑤華香青煙袅袅依舊,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時刻的淡雅安寧,反而如同無形的紗,籠罩在這注定難以改變的冰冷現實之上。
我擡眸望向榻頂的繁複雲紋,目光卻虛空着沒有焦點,在心底以理智的本能進行推演預算。
十年……三千六百多個日夜。
聽起來似乎不短,但對于一個王朝的穩定過渡,對于龐大政治集團的權力交接,對于徹底理順周邊國家與各方勢力的關系,甚至……對于和楚沉意之間那早已糾纏不清、愛恨交織的爛賬,十年,夠麽?
……不,足夠了。
十年,足夠我安排身後事,不論是朝堂的權力過渡,邊疆的防務穩固,以及安排新政的持續推進與暗影司的平穩交接……樁樁件件,雖然繁巨,但若抓緊時間,步步為營,只求在臨終前安排妥當,足夠了。
我并非不畏懼死亡,只是生性帶來的理智本能,教我對生死這個課題,在尊重以外依舊抱有近乎探究的冷靜。
比起死亡,我更畏懼的是未盡之事,是身後可能出現的混亂,是那些因我而聚集的麾下能臣可能面臨的危險。
一個個名字,一樁樁事務,如同冰冷的棋子,在棋盤上預演着不斷排列。
需要扶植的新生力量,需要掃清的殘餘障礙,需要提前布下的暗棋,需要為身後可能出現的動蕩事件應急預案……還有楚沉意,那個被我暫且困在紫宸殿,卻絕不會真正安分的帝王。
十年,足夠我安排好一切,将他可能造成的破壞降到最低,足夠穩住這因我與楚沉意之争而暗流洶湧,乃至搖搖欲墜的朝堂。
至少,在我臨終之前,要為大楚留下一個相對安穩的局面,留下一個不至于因我離去驟然分崩離析的框架。
也足夠……和楚沉意,做一個徹底的了斷,甚至可以用一種相對平和可控的方式,為我們此生的愛恨糾葛,落下以生離死別為終局的沉重帷幕。
想及此處,心底的痛楚似乎随之紊亂悸動再度清晰些許,但這份痛意并未教我退縮,反而教我愈發決絕。
我們之間,糾纏太深,愛恨太濃,倘若強行連根拔起,甚至能見到早已滲透入彼此生命的骨血。
那糾葛了整整十二載的所謂情意,在彼此的相互算計與背叛傷害中,已然太過黑暗扭曲。
如今他用構陷我身邊之人逼迫我,而我以兵谏與軟禁反擊,這條互相折磨的不歸路,似乎……終于要走到盡頭。
也好。
這條路我早已足夠疲倦,權當是上天給予我的恩賜,教我提早離開這個此生注定淪陷在權謀漩渦的深淵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我終是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,輕到幾近要消散在江南即将逝去的秋風裏。
“十年……”
我輕聲将這判決般的數字念了一遍,唇角似乎勾起了極為疲憊的釋然弧度,失神般呢喃着。
“……足夠了。”
裴钰靜默坐于原處,眸色從未離開過我蒼白的臉。
在他見到我近乎釋然的蒼涼笑意後,臉龐血色盡褪,面色似乎比我這個重病之人更為難看,眼眸深處的不安與痛楚愈發濃烈,卻眉心緊蹙未曾多言。
他眼中的痛楚太過清晰,清晰到幾近要動搖那以勉強以理智構建起的臨終框架,清晰到那份深藏多年的情意在此刻溢于言表。
甚至清晰到教我知曉,倘若有朝一日我終究身死,他會毫不猶豫随我去黃泉路上陪我。
恰逢此時,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,伴随着張府醫小心翼翼帶着顫音的通禀。
随後他手執玉碗中冒着苦澀熱氣的湯藥,戰戰兢兢地走到床榻邊跪奉道。
“王、王爺,藥……煎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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